20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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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想之川

1.

终究。冷暖自知。

他拉开窗帘时,灰蓝的天幕猛的扑腾下来。
逼进眼眶的暗色扎在视网膜上。
那一瞬间他思考着自己是否想要流泪。
但房间里的空气依旧压迫着手指的纹路,那些刺骨的冷碾过皮肤,带起颤栗的痛楚。
如果哭的话,恐怕泪水都会结冰吧。

于是他重新拉回了窗帘。
踏过绒制的毛毯,去厨房倒水喝。
没关紧的水龙头上凝聚着水滴。
轻轻一碰。
便落成了碎片。

2.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片宝石红的花盛开在彼岸。
枝桠繁茂。叶芽张扬。
此间河水清亮。
白雾浓烈而柔软。

有些眼熟。
那些灿烂得刺眼的色彩间。
仿佛有人在暗处。
只是他看不见。

如果不想看见,又怎能看得见。
如果你想忘记,又怎可能忘记。

3.

他坐在电脑前用力的揉着眼。
屏幕上跳动的字些许的抖动着,他开始觉得头疼。
从耳朵的下方开始蔓延开,随着睫毛的起伏而一阵又一阵的闷痛。
我是龟梨和也,现在是二零零六年六月。
这样默念后他松了口气。随手拿起一旁的咖啡后却又顿了顿。
这是……哪里?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喧闹起来。
电话铃声和嘈杂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打印机的漫长拖沓的声音和钉书机果断而干脆的声音交错。
全部陌生得如同和自己隔着厚重的玻璃屏幕。

他发现自己身处这个世界。
却忘记了这个世界。
阳光从窗户斜斜透过,照在电脑旁一小盆仙人掌上。
翠绿的泛起灰尘来。

有人在身后唤他。
龟?
龟?

他回转头。
看见那个人从自己的位置探出头来。
帮我倒杯咖啡好么。
他刚想着要反射性回答你自己不会去倒啊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的咖啡也已经冷掉了。
于是他鬼使神差的站了起来。
端起自己的和那个人的咖啡杯,穿过一片兵荒马乱的人群。

茶水间里的咖啡壶冒着热气,白色的雾扑出,让他眯起了眼。
忍着头疼,他开始继续的思考自己是在干什么呢。
泡咖啡。然后呢?
还有一份企化案,两份标书。下班后有一个约会。
他认真的咀嚼着这些凭空出现在头脑里的事件表。
约会,和谁?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翻找着自己的记事本。
最后终于在自己的口袋里摸出来了。
日程表上记着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可是没有写名字。
为什么自己会不记得了呢。
如果是重要的人。如果是重要的事情。
昨天自己做过什么。明天自己要做什么。
仿佛。
都不记得了。

他有些不相信的眨着眼睛。
大概是病了?
他把手指放在自己的的太阳穴处,感觉到一些微烫的温度。

发烧了?那个人从自己的位置伸出脑袋问他。
不,没事,大概累了。他摇着头回答。
真没事?
没事……对了,问你个问题,你别惊讶。
说。
你是谁?

他想自己听见了人翻倒在椅子下的声音。

冷笑话?那人奋力爬上桌子后问他。
大概吧。

4.

下班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雨。
他发现自己有带着伞。
但粘稠的空气沾上皮肤,还是让他打了个喷嚏。
连锁反应似的,身边的人也跟着打了个喷嚏。
他犹豫了下,还是撑起伞走进了雨里。
走了两步,回头问身后的人。
一起?
话音未落,那个人已经窜到他身边了。

踩着有些润湿的地板,眼睛盯着路边的洋槐树。
再往上,就会看见灰蓝色的天空。仿佛一片空白。
他闻到自己打着伞的那只手袖口上有些许古龙水的味道。
陌生而绵长牵扯。

他在车站前停下。望了望站牌,又望了望身边的人。
我在这里坐车。他把伞递给身边的人。
那个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可以明天还给我没有关系。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表。
时间?那个人收了伞,在烟雨里显得有些表情朦胧。
恩……大概。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约会。那么就这样,明天见。
有些急匆匆跑上车,坐上一个靠窗的位置。
座位因为没有关窗而染上了些水迹,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正当他为此而咧起嘴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人站在站牌后望着他。

那不是一个冷笑话。
他真的忘记了那个人是谁。
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而自己却不觉得惊恐。
到底是哪里不对了呢?
记事本上蓝的字迹依然记录着时间和地点。
然后那些字迹慢慢在瞳孔里晕开来。

醒来时,已经是终点站。
他独自面对一大片陌生的房屋,而乌云已经在很远之外的天际沉寂下去。
有夏天雨后的风的味道。
他松了口气。
约会的时间大概,已经过了吧。

5.

那个人一大清早就站在了他的公寓门前。
他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那时候他正左手提着大包垃圾,右手提着公文包。
而垃圾很快就被顺手接过去了。
我记得今天是收垃圾的日子。那个人说。
哦。他跟着他向前走。
你昨天下班后去哪里了?
坐车上睡着了,被丢到了陌生的地方。
没出事吧?那个人先是松口气,后来又紧张的问起。
能有什么事,瘦是瘦些,好歹也是大男人一个。
也是。
龟。
恩?
晚上要不一起做火锅?
在夏天?
不行?
如果你不怕热的话……
那就说定了。

他看见那个人露出小孩子一般的笑容。
如夏日的阳光灿烂。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在挑食物时拿着蔬菜往推车里放。
然后被不断的拿出来换成肉。
他想着要不要拿点啤酒。
回过头来车里的啤酒已经占了半壁江山。
我说你啊……他忍不住开口。
恩?那个人回过头来,手里正拿着包薯片。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说下去了。

后来他们发现,其实两个人都不怎么会做火锅。
原来你不会做啊?
原来你不知道我不会做啊?
互瞪了半天,他们凭着记忆往煮沸的水里加昆布和柴鱼干。
后来的结果是,居然还不错。

龟。那个人捏着啤酒罐趴在桌子上叫他。
干嘛。他晃着酒杯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你还是不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他只觉得头因为酒精而有些疼起来。
你还是不原谅我。那个人顺势就躺倒在地上,嘴里念叨着的还是只有那一句话。
他皱起了眉头过去推了推睡在地上的人。
喂,你是偷了我的企化案还是在上司面前打了我的小报告啊。
谁知道那个人就势一翻就拉住了他的胳膊,还狠狠的拽着不放。
我说你这个笨蛋。他本来考虑着是不是用火锅汤淋醒他,但是自己骂出口后却愣住了。

你这个笨蛋。
好耳熟。
自己在什么时候说过?

他看着拉住自己的那个人。
还有那无名指上简单而干净的戒指。
黯然而不刺眼。

6.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着零碎的雨。
大片的茑萝弥散开来,细小嫣红。
他看着鸭川上荡开的波纹一点点的消失。
空气里有八桥的甜香味道。

木桥上有人走过,发出咯吱的声响。
陈旧和古老的味道。

有人递了一串丸子到他手里。
他笑着道谢。
龟。
恩?
我要去江户。

后来呢。
后来。
后来他有了一个妻子,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很多年后,有人带来了那个人的消息。
他靠在门边,看着对方从怀里抽出信笺。
屋檐上有些灰尘扑落下来。迷了他一脸一眼。
他人呢?他接过信笺。
来人似乎顿了顿,然后说。不在了。
他愣了会,然后回答。噢,辛苦你了,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来人说不用了。
他也没有再挽留。

只是当他摊开那张信笺,看着那些杂乱无章的字迹时。
他突然骂了一声,这个笨蛋。
然后呆在原地,望着门前盛放的茑萝。

那些印在大脑回路里的影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的消逝的。

笨蛋,我差一点就,忘记你了。

他突然双膝一软。

7.

他去参加了一场婚礼。
在二零零六年的六月。

六月的新娘如同地中海珍珠一般耀眼。

他远远的站着。
看着新郎不胜酒力,和众人周旋。

然后他离开了。

通过街道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叫他。
他回头时只听见轮胎摩擦地表的刺耳声音。

他觉得自己目睹了一场八点档的言情剧。

而偏偏得让自己去打上一个终点。

那就这样完结好了。
我什么也不要记得。
我什么也不想再看到。
笨蛋。

8.

手腕上还有掐痕。青紫的痕迹牵扯着一点一点的钝痛。
他记得他狠狠的抓着他的手腕。
你还是不原谅我。那个人说。
后来自己回答了什么?

地上的啤酒罐子滚落一地。
没吃完的牛肉还整齐的摆放在一起。
白菜飘在汤上。
一切都冰冷透凉。

他记起那时自己说,我根本就不记得,要原谅你什么。

他感觉到自己微微的颤抖。
然后低下了头。
将手指绞入了衣服的纹理。
如同那个人拉着自己的时候一样。
那么用力的,狠狠的。
掐着自己的皮肤。

你都已经不在了。
你要我如何原谅你。

9.

他从梦里醒来。

过度的暖气让汗浸湿了绒被。

脸颊上有些干涩的痕迹。

我是龟梨和也,现在是二零零七年一月。

我还没有忘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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